在我国科学哲学学科从引介学习到本土化创新的发展进程中，山西大学哲学学院教授郭贵春是深耕其中的重要实践者与推动者。作为国内科学技术哲学领域的资深学者，他数十载专注于科学哲学、物理学哲学等研究领域，在科学实在论辩护、语境论科学哲学体系构建等方面形成诸多标志性成果，为学科发展提供了重要的理论与方法支撑。郭贵春的学术探索之路见证了改革开放以来我国科学哲学走向本土化的自主创新历程。
■郭贵春 受访者/供图
涵养治学底蕴
1978年，郭贵春成为改革开放后首届马克思主义哲学专业硕士研究生，踏入学术之旅。谈及学术选择，他坦言，早年的经历为跨界研究埋下伏笔。到大学学习之前，郭贵春曾就读于电信学校载波通信专业，毕业后在电信部门工作多年，长期接触信息、传输、系统等概念，积累了有关科学技术的知识。
“自然辩证法思想和结构性概念的结合和统一，促使我试图用结构系统性的分析方法去解读和阐释人类的认识过程。”他说道。同时，他始终热爱自然科学，主动旁听物理系课程、研读相关著作。他跳出纯哲学框架，以更务实的视角开展研究。
1982年是郭贵春学术生涯的转折点。当年8月，改革开放后首个美国学者主讲的科学哲学讲习班在北京举办。“对我而言，参加这次讲习班的最大收获在于，第一次直接地感受到了形式化的分析哲学的研究方法在科学哲学研究中的重要作用。”他回忆道。
1983年9月，在北京召开的全国科学哲学研讨会，将“Philosophy of science”定译为“科学哲学”。郭贵春作为参会者全程参与讨论，不仅了解国内学科研究现状，更坚定了填补研究空白、推动学科发展的决心。
郭贵春感念中国社会科学院夏甄陶先生的指引。“他对我的构想及论文题目予以了充分的肯定，并鼓励我要沿着这个方向做更多有创新的探索。”凭借技术与物理的基础，郭贵春主攻物理学哲学领域，结合自身经验形成独特研究思路。1984年、1986年，他先后在《哲学研究》发表论文，分析牛顿科学方法、探讨亚里士多德物理学思想，完成从广义自然辩证法到狭义科学哲学的转向。
随后，郭贵春赴英国剑桥大学留学，接触到国际前沿成果，开始思考构建兼顾科学实践与哲学反思的理论框架。在国外的日子里，郭贵春慢慢萌生了构建语境论科学哲学体系的想法，由此，他正式确立了科学实在论的研究立场。
从事科学哲学研究以来，郭贵春先后发表论文300余篇，出版专著30多部。《科学实在论的方法论辩护》直面反实在论挑战，荣获教育部人文社科优秀成果一等奖；《走向语境论的世界观》将语境分析升华为哲学立场，成为中国语境论科学哲学的奠基之作。
构建语境论科学哲学体系
“认真学习和吸收国际科学哲学的前沿成果，不盲从西方理论，基于中国学者的问题意识，发展具有原创性的理论体系，语境论科学哲学就是这种努力的成果。”1997年，郭贵春在日本东京访问期间，完成《论语境》一文。
在郭贵春的研究中，“语境”超越了单纯的语言环境，延伸为连接语词文本与外部世界的综合框架。基于此，郭贵春提出“语境实在论”，打破“镜像实在论”与“社会建构论”的二元对立。“语境实在论主张科学理论是依赖测量语境的模拟，与真实世界动态趋近，理论与世界是‘相似关系’，测量结果与研究对象是‘境遇性关系’。”这一理论为理解科学本质提供了中国视角，让中国科学哲学拥有了原创理论。
语义分析是郭贵春的代表性研究工具。他认为，语义分析能厘清科学概念内涵，避免学术争论。以量子力学“测量”概念为例，他介绍：“在经典物理学中，‘测量’被理解为对客观存在的物理量的被动观察……但在量子力学中，测量导致波函数坍缩……这些争论很大程度上源于对‘测量’这一概念的不同理解。”
在剑桥大学留学期间，聆听法国社会哲学家的讲座让他意识到，“科学不仅是理论体系，也是社会活动；科学家不仅进行逻辑推理，也使用修辞说服”。他决心打破局限，让研究更贴近科学实践。
郭贵春将科学社会学、科学修辞学视角融入研究，打破理性与非理性的僵化界限。在他看来，科学共同体模式、科学家论证策略、社会文化影响，都是理解科学实践的维度，跨学科视角让语境论体系更完善、更具生命力。
在郭贵春的带领下，山西大学科学技术哲学研究中心逐步成长为国家级重点研究基地。1998年，山西大学哲学学科博士点成立；2009年，将《科学技术与辩证法》更名为《科学技术哲学研究》，打造规范学术期刊；2012年，牵头举办国际研讨会，联合编辑国际论文集，推动中国科学哲学成果走向世界，提升国际话语权。
传承学术薪火
1993年从剑桥回国后，山西大学邀请郭贵春出任哲学系主任，他因专注学术一口谢绝。1994年，出于对学校和学科的责任，他出任校长助理，开启近20年治校生涯，从校长助理到校长，不变的是重视基础学科与人才培养。
最初接受行政职务，郭贵春内心十分纠结：“一方面，我热爱学术研究，担心行政事务会影响学术工作；另一方面，我也认识到，大学校长这一职位能够为学科发展、人才培养创造更大的平台，这也是一种不同形式的学术贡献。”
于是，郭贵春带着“学术立校，人才强校”的理念，扛起了这份责任。他始终认为，大学的竞争力在于基础学科，基础学科是应用学科的根基。“哲学是‘无用之大用’，它培养的是批判性思维、理论创新能力、价值判断力，这些正是创新型人才最需要的素质。”
郭贵春认为，一所好大学，要有深厚底蕴、科学与人文精神的融合，以及自由创新的氛围。在加拿大交流期间，华裔财务处长的话让他领悟到，凝聚人心是大学管理的关键，这一感悟融入了他的治校实践。
从1993年指导硕士研究生，到1999年指导博士研究生，此后数十年间，郭贵春培养了大批学术界骨干。他常对学生说，优秀的科学哲学研究者须具备“双重功底”：深厚的哲学素养与扎实的科学基础。“既要有深厚的哲学理论素养，掌握从古希腊到当代的哲学传统，又要真正理解所研究的科学领域，能够阅读科学文献，理解科学理论的内容和意义。”
如今，卸任行政职务的郭贵春仍坚守学术一线，继续指导博士研究生，整理学术成果、出版专著，参与学术评审与交流，关注前沿科技的哲学挑战，思考学科发展新方向。
新时代，科学哲学肩负重要使命。郭贵春表示，要坚守科学理性，抵御“泛文化主义”的消解；为前沿科技提供认识论、方法论支撑；架起科学与人文的桥梁，促进二者融合发展。对于年轻学者，他寄予殷切期望：“首先，继续深化语境论科学哲学的研究。其次，在国际学术对话中发出中国声音。最后，坚守科学理性的本质。”
郭贵春用数十年探索，走出了独具特色的学术之路，构建起中国语境论科学哲学体系，打造了“山大学派”，培养了学术薪火传人。他的学术生涯，是中国科学技术哲学从起步到自主创新的生动缩影。
中国社会科学报记者 张清俐 实习生 朱禹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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